直到看李安的《色戒》，才知道自己真的老了。

   当年读张爱玲的《色戒》时，还是大学二年级学生，那篇短短的小说看了好几遍。除了惊叹于张的文字功夫之外，也为王佳芝对老易的动情而依稀不已。仿佛记得原作中有那么一句："他长长的睫毛……仿佛一只飞蛾……突然心生怜悯……这个人是爱我的"，当年为这句话感动了很久。个人以为，张的短篇小说中，《色戒》和《相见欢》是最好的，可以见其用文字雕凿人物和内心的功夫已至炉火纯青。

时隔整整15年。我竟然已经没有再翻一下原作的兴趣。但是还是在网上把电影看完了，因为实在好奇这部我在青春年代曾经痴迷的小说，被李安拍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李安，又为什么要拍这样一部电影呢？这部小说对于拍电影的人来说，是非常有挑战的。因为故事情节太抽象，人物描写也不够详细。小说的重点是在于女主角王佳芝在珠宝店的那一瞬间的转念，那一瞬间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心动。女人的敏感、脆弱和浓烈的同情心、爱情至上的特点是张原作中的突出部分。而这一基本思想在张的其他作品（典型的如《倾城之恋》）中无一不是其主要的张扬之处。

张爱玲是人性至上的，她和王尔德一样，是绝对唯美主义，绝对的唯情主义，他们是鄙视所谓人间的道德法则的。在人与人的炽热爱情面前，所有其他的顾虑皆可退而居其次。

所以张爱玲可以爱上胡兰成，王尔德可以在那样一个保守的年代，成为一个公开的同性恋。

我不敢说李安也是一个绝对人性论者，因为从来没有看到他有公开的言论，解释过自己的世界观。不过从他近年来的选材来看，比如同性恋题材的《断背山》，以及这部《色戒》，似乎有步张王二人后尘的迹象。当然，据说他的个人生活是十分保守、谨慎而合乎传统的。但是，这并不会阻止一个有高度想象力的艺术家在他的作品中表达自己真正的思想偏好。

我是喜爱李安的，所以在内心希望他不要是绝对的唯人性论者。因为相隔15年，已经不再是大学女生的我对张爱玲的看法也已经改变。唯人性论者的艺术家都很容易走上一条狭隘和偏仄的道路。

如果一部文艺作品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激情，而所有的社会年代和历史事件都只是其爱情幕后的背景板的时候，这部作品会让人感到过分的压抑和单薄。

当然，我不否认说人性是伟大的。但是一部好的电影，和一段有价值的感情，也是需要顾及当时的社会现实和符合一定的价值标准的。

《德黑兰1943》、《美国往事》、还有越法合拍的《印度支那》就很不错。

不过也许矛盾之处在于，那些优秀的艺术家大多是一些高度富有创造力和想象力以及激情的个人，在对自我或社会现实有些不满的时候，他们会比较倾向于过分探索个人的内心世界，但是这种倾向必须得到一定的克制。否则不会有伟大的作品。

另外，一般女作家比较容易于忘却社会现实，比如法国的杜拉斯和中国的张爱玲。男作家和男导演相对好一些。李安对于女人心理的了如指掌和游刃有余一方面帮助他拍出了好的电影，但是另一方面却使得他的作品不够大气。比如这部《色戒》。

我还是欣赏李安的，所以真的希望他不会步白先勇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