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子和一个朋友说起金融危机，谈到紧耦合概念，我很是赞同。他引用的是某个研究者的观点，认为现在这个全球社会是一个紧耦合系统，简要来说，其特点之一是相互关联度很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特点之二是这个系统如果处于平衡状态是处于动态平衡，而非静态平衡。

 

目前的金融危机影响面之深远，之广泛，和几十年前的世界大不相同。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来说，it's a different world now.

 

现在谈一点本人非常粗略的想法，自由市场经济和全球化相结合之后，具有几个重要趋势：资源的自由流动、资金的自由流动。市场经济的另一理论基础是，自由贸易能够提高各方的效率，用己之长，换彼之长。在过去几十年还有一个重要的理论是通过市场的作用，资源能够得到最有效的配置，而政府干预则被视为不受欢迎的手段。

听上去真是皆大欢喜。可是，等一等，为什么这次的金融危机在2007年的时候却没有人察觉？在2008年初雷曼兄弟倒掉的时候仍然没有人对可能的严重后果进行预测？为什么美国的房产次级贷款证券化和某些衍生品交易出了问题，就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华尔街几乎全军溃败，美国经济衰退、美国失业率飙升、中国外贸出口锐减、中国民工失业、全球资本市场暴跌、油价暴跌、冰岛国家破产、中欧和东欧国家经济衰退等等？而引起这一切的这个名词“次级贷款证券化”甚至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的很多人连听都没有听到过？

 

为什么一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听都没有听说过的金融衍生品，会在全球范围内引起如此重大的链式反应？是因为我们的紧耦合社会系统，已经脆弱到不能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如果出了问题，所有环节都不再运转？还是因为有更深层次的其他原因？

 

紧耦合系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因为它的高度复杂性，处于这个系统某一个点上的人，已经不能够预测整个系统的风险和未来。换言之，风险变得极其难以预测，除非你对整个事情的全貌都有把握。而全部的真相是不可能知晓的。这让系统的风险变的很大。在好的时候一切都好，系统运转顺畅，而当出现问题的时候，曾经引以为豪的效率就变得微不足道了，因为你过去越有效率，你现在就越有问题。

 

与Z君夫妇讨论的另一个问题是这个社会的REWARD系统似乎出了很大的偏差。我们这个社会越来越REWARD那些口若悬河，只说不做、自私贪婪的家伙。

这让我想起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几个德国佬说道在他所在机械设备制造公司的本部，过去10年间，蓝领工人的人数没有增加，工作仍然十分辛苦，工资也仍然很低，而那些办公室的白领数量却越来越庞大，工资也越来越高，可是他们所做的那些PAPERWORK在他眼中是完全微不足道的。没有也罢。

 

为什么要讨论REWARD系统呢，因为REWARD是让这个日趋紧耦合社会向前运转的重要动力，就像任何一部机器要运转，就必须有动力一样，REWARD系统如何设计，也对整部机器如何运转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如果对整个系统中真正起支撑作用的那部分人群的REWARD非常少，而对那些夸夸其谈，不干实事的那部分人群的REWARD非常多的话，会导致整个系统的运转偏离到一个非正常的轨道。因为那些努力埋头苦干的人越来越被榨干，而口若悬河的人越来越肥，最终这个系统会偏离一种动态平衡的状态，而导致在某个时刻停滞。

而社会的马太效应则会加剧这种资源的剥夺或者累积。

 

另外，关于经济学的理性人假设。我不是经济学家，只是粗浅地感觉到源于亚当·斯密的这一假设似乎把人类行为的模式和维度定义的太单一了——他假设每个人在争取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将使得社会利益最大化。即使人性的确如斯密假设的这么理性的自私（何况这个世界的确有不自私的灵魂，以及出于各种非理性动力的行为），但是每个人在这个社会中所处的位置，他能够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所拥有的资源和可能性，以及他争取自我利益最大化的能力、经验、爱好和动力是非常非常不同的。

 

在次级贷款问题上，即使理性人假设的前半部分是对的，即每个人都在追求自我利益的最大化，买房的人无视风险坚持零首付贷款买房，是因为他认为即使他将来失业，这套房子不是他的，他的损失也并不多，至多是重新租房；把按揭贷款打包出售的银行是因为这样可以分散他的风险，而把风险转嫁到更多的证券持有人的身上，而证券购买者是因为听信评级机构的谣言，误以为这些资产相对安全，并且年景好的时候还能获得丰厚回报……总之，每个人都在理性地追逐自我利益的最大化，用理性人的假设，这些行为的结果应该是社会整体利益的最大化。但是，结果是否如此呢？

 

终于有一天，买房子的人供不起利息日趋增长的按揭贷款，这些贷款证券的资产价格开始下跌，房价开始下跌，证券持有人开始抛售，银行资产开始缩水，经济开始紧缩，人们开始失业，于是整个社会的链条开始断裂。我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没有人对经济学的这个重要假设进行反思呢？

 

说句实话，即使承认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但是我不认为一个银行家追逐他个人利益的能力和一个汽车生产车间里的工人追逐他个人利益的能力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影响力会是相同的。这种种不同将会导致理性人假设的后半段结论是不正确的。

 

汽车工人只要生产出合格的零部件产品，就已经尽职尽责，对得起他拿的那份微薄的薪水了，而银行之首要责任就是管理风险，但是年薪几百万，甚至千万美金的华尔街高管是否在管理风险方面尽职尽责了呢？从现在的结果看好像并非如此。我的意思只是说，即使斯密假设的前半部分是对的，我们每一个人对自我利益的追逐在促使着整个社会向前发展，但是，我们是否应该反思一下，在一个社会大机器中，不同的人对自我利益的理性追逐将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同时会让这部机器朝着一个极不平衡的状态发展？

 

还补充一点，每个人对某件社会共同事情的反应是不可能完全孤立进行的，他的决定即使不受他人所完全左右，但是也绝对会把他人的决定考虑在内。我们这个社会有一种非常戏剧化的两面性，一方面，我们在做任何决策时，已经不得不越来越多地考虑其他人的决策，另一方面，由于效率的提升，社会不同部件之间的沟通却变的越来越困难。

 

另外，斯密写国富论是什么年代？1776年。1776年还没有投资银行，没有全球性金融市场，民主的概念还没有象今天这样深入人心。他提倡的理性人其实是为了解放当年被压抑的那一部分人。

 

今天的世界已经不同了。全球化加剧、紧耦合系统、社会各个部件的效率增强和高度关联性、对私利的疯狂追逐、沟通的困难……我不知道斯密的这只看不见的手，是否仍然是解释今天这个世界所面临问题的合适的理论？究竟什么手才能让全球经济这部大机器良性运转？

 

维度是个重要的概念，时间，空间，社会空间内的张力、或者是私人利益内的不同维度………